最近一件事,让很多医学圈的人心里都有点堵。
根据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通报,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一名研究生失联后在橘子洲附近坠江身亡。事情仍在调查,具体原因还没有最终结论。
但很多医学生看到这条消息时,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分析细节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。
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。一个具体事件发生之后,人们往往很快会把讨论引向更大的问题。评论区里有人说读研压力大,有人说规培太累,还有人干脆写了一句:“很多事情早晚会出问题。”
这些话未必完全准确,但也很难说完全没有现实影子。
于是话题慢慢被带到了医学教育制度上。很多人开始重新讨论一个老问题——临床医学专业型硕士的培养模式。
在China,临床医学专硕普遍采用所谓的“四证合一”。
听起来其实是一个挺漂亮的制度设计:三年时间里,一名学生要同时完成研究生培养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、国家执业医师考试,以及医院临床轮转。
毕业时通常能拿到四个东西:硕士毕业证、硕士学位证、执业医师资格证、规培合格证。
从制度设计的角度看,这种模式效率很高。三年时间把事情都做完,不用像以前那样读完研究生再去规培三年,一拖就是六七年。
政策最初的出发点,大概也是希望把医生培养路径压缩得更紧凑一些。
只是,制度在纸面上看起来顺畅,到了具体的人身上,就不一定这么简单。
三年时间到底算长还是算短,其实要看做什么事情。
如果只是写论文,三年并不算短。如果只是做临床训练,三年可能刚刚开始。但如果把很多事情叠加在一起,时间就会突然变得很紧。
不少专硕学生的生活其实很典型:白天在科室轮转,晚上写论文,中间还要准备执业医师考试。有时候夜班刚结束,第二天还要继续上班。
有人形容说,“三年像把四年的事情挤在一起做”。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夸张,但仔细想想,好像也不完全是夸张。
从国际医学教育体系来看,中国这种高度叠加的培养模式其实并不常见。
比如在United States,医学生先完成医学博士(MD)学位,然后才进入住院医师培训(Residency)。在United Kingdom,医学毕业生进入Foundation Training,再逐步进入专科培训体系。而在Germany,医生获得执业许可之后才进入专科培训阶段。
简单说,大多数国家是先完成学位,再进入职业培训,而不是把很多事情压在同一段时间里完成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国家的医生生活就轻松。美国住院医师的工作强度也很大,英国NHS医生也经常抱怨值班多,德国医院同样不缺压力。
但至少在培养结构上,学位教育和职业培训通常是分开的。
说到这里,其实会产生一种有点矛盾的感觉。
中国的专硕制度初衷明明是为了节约培养时间,但在很多人的实际体验中,时间反而变得更加紧张。
可能问题并不完全在制度本身,而是在制度运行过程中,各种任务不断叠加。临床训练要做,论文要写,考试要准备,医院系统也需要人手。
慢慢地,一些学生就同时扮演了很多角色:研究生、规培医生、临床助手,有时候还要承担一定科研工作。
这些角色之间的要求并不总是一致。
当然,也有人会说,医学本来就是高强度职业,年轻医生多吃点苦也是正常的。
这种说法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。很多老医生回忆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会说一句“当年更苦”。
只是问题在于,过去的苦和现在的苦不一定是同一种结构。有时候不是工作本身特别难,而是事情太多,同时发生。
因此,这几年也开始有一些医学教育研究者提出一个讨论方向:是否可以适度延长临床医学专硕的培养周期,比如从三年调整为四年。
多一年时间,也许可以把科研训练和临床训练稍微分开一点,让执业医师考试不必挤在最紧张的阶段。临床技能训练本来就需要时间沉淀,一年其实也未必算多。
当然,一旦涉及培养周期调整,问题也会随之变得复杂。培养时间变长意味着成本增加,也意味着制度需要重新设计。
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,一动结构,连带的问题就会越来越多。
再回到最开始的那件事。
湘雅研究生坠江事件究竟发生了什么,现在还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。也许和制度有关,也许和个人处境有关,也可能是很多因素叠加在一起。
人们总希望找到一个简单原因,但现实通常没有那么简单。
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显:这件事之所以引起那么多讨论,并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对医学教育产生兴趣,而是因为很多医学生和年轻医生多少都能从中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。
至于这种影子到底意味着什么,大概也没有一个特别整齐的答案。